随大理国后裔探访忽必烈后裔(七八级纪事系列)

  1980年2月,我参与了云南大学中文系民间文学教研室的田野考察小组,在杨秉礼老师带领下,七七、七八级几个同学一起到通海县兴蒙乡(当时叫新蒙乡,更早时候叫下渔村、仙岩乡等)收集蒙古族民间口述作品。兴蒙乡位于通海坝子西部,凤凰山脚,杞麓湖畔,海拔1800米。我们重点访问的通海县兴蒙蒙古族乡,是全省蒙古族人口最集中的地方。只有他们历来坚持蒙古族籍,并保留了一些独特的文化传统和民族习俗。

  从昆明到通海一百多公里车程,山也不大,史料上记载元军驻守的滇中咽喉重地曲陀关,没什么感觉就过了。而当年,曲陀关是扼守滇南的要冲。通海是个和昆明类似的坝子,周围是山,坝子里有湖,叫杞麓湖,和滇池同为滇中五湖之一,云南习惯把湖叫“海子”,民间传说它们是连在一起的,甚至说它通连着南海,所以叫“通海”。

  通海县县委王书记给我们介绍的云南蒙古族概况,史录和口传资料参杂:

  1253年,忽必烈统率10万蒙军进攻云南时,尽管大理国杀使抗拒,忽必烈仍下了“禁杀掠焚庐舍”的命令,甚至放了后来俘获的大理国主段兴智。蒙军以刚柔相济的政策,很快平定了云南。将宋挥玉斧划为“不管之地”的云南纳入,划为元帝国最早的行省之一。1254年,忽必烈班师,留大将兀良合台镇守云南。他们此时不用再从金沙江那边迂回走老路,而是以胜利者的姿态,大模大样从大理到昆明,再从滇中回到北方。在滇中曲陀关一带,他们设下军事重镇,派兵留守。

  随大理国后裔探访忽必烈后裔(七八级纪事系列)插图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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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兴蒙乡供奉成吉思汗、蒙哥和忽必烈的三圣宫。1993。

  出于一种长治久安的考虑,南征或留驻的蒙古族官兵开始大批入居云南,并有部分将士的家眷也随军征袭调防。曲陀关一带,由阿剌铁木尔(旃檀元帅)率军驻扎,当时十分兴旺。在九街、上下落村这里,鞑旦营还在。想家了咋办?传说有个叫阿扎拉的人,有条牛鞭很神,想念大都燕京了,坐上牛鞭,一眨眼就到了。第六生产队那里,有一座供奉阿扎拉的庙。

  元朝统治云南一百多年后,被明所亡。由于云南山高水险,北归路断,不得不落籍云南,滞留在全省各地,有的隐姓埋名,悄然消失;有的辗转抱成团,辟地传宗接代。为了保住自己民族的根系,留下来的蒙古族在相当一段时间里,只在自己民族内通婚,同时,由于随军南下的妇女数量有限,又定下了蒙古族女人不许外嫁他族的习俗,只允许外族妇女“嫁进来”。而且必须入蒙籍,习蒙语,随蒙俗。经几百年的“混血”,有不少蒙古族已消融到汉、彝等民族中,也有外族的人消融到蒙古族中。这个乡的蒙古族1980年有四千多人,居住在中村、下村、北阁、交椅湾、桃家嘴等5个自然村。

  通海县县委王书记是蒙古族,当年灭了大理国的蒙古族后裔;杨秉礼老师是白族,正版的大理人。我突然觉得这个巧合很有意思:700多年前,王书记的祖先攻下了大理国;700多年后,大理国的后裔去采访蒙古人,追寻王书记祖先失落在田野里的历史。大理和通海,空间上有古道相连,时间上有历史相连,杨老师带我们进入这个故事,真是个有趣的机缘!

  从通海县城,我们搭乘小马车到兴蒙乡。穿过一大片油菜花和一个回族村,在凤山下的一条小河边,就是兴蒙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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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坐着小马车,随杨老师(马大哥后面)到通海县蒙古族乡做田野考察:七七级有付杰、孙敏、郑海、焦云霞,七八级有何真、车志敏(摄影者)、我(后立戴帽者)。198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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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杨秉礼老师正在住地训话。那年头男生和老师一样,多穿一个式样的中山装。1980

  我们住在乡小学校。放寒假了,所以学校有空房。我们这次的任务是收集民间口述作品,每天都找老人聊天“摆古”。一摆古,免不了要谈革囊渡江,扫灭大理国和后来族群纷争的往事。那些“忆自元时”的断碣残碑,以及“一代天骄”跨革囊、骑快马、弯弓射大雕的故事,在元军遗属落籍的村庄里,听那些吸着小钢炮一样的水烟筒的老人娓娓道来,和看历史书的感觉很不一样:

  我们这拨人是跟着旃檀大元帅来的,所以我们跟这个姓——旃。

  我们民族把云南捏拢了。

  老百姓鬼(精明),趁过节,杀鞑子,又翻过来。老人说,狗日的咋个变过来就晓不得!

  我们是杀剩下来的人。当年杀鞑子杀得只剩下几个人,有几个好心人把他们藏起来了。风声过后,他们回到曲陀关,往海(杞麓湖)的那边退下去。海子边没有田地,只好给河西城里的人卖苦力,下海拿鱼,拿鱼换米吃,就落籍在那里。多数人集中在这里,海尾也有。

  这些活下来的人,文的少,武的多。有的人武艺相当好,一二十人不够他打。因为武艺好,他们才没有被撵上山,而是住在坝子里。凶一些的,就住城里。我们是云南独一无二的蒙古族村。集中起来了,打架就猴(厉害)。别的民族被撵上山,我们还在坝子里,就是打架猴。后山有个练武沟,我们的人农闲时都躲在那里练武,放哨放在中村山上。我们这里出了个王解元,箭射得好,跑马射箭,可以射中铜钱的钱眼。他到昆明考取了武解元。后来回回杜文秀闹白旗军,清朝派我们去打,不去不行。回回打白旗,我们打黑旗,在中河、中村都和回回打过。全部人拿船划到大河嘴,会打的去打。中村哥俩普二头子武艺最好,使独杆(标枪)。练武时,墙上挂一个铜钱,舞着舞着,一标刺去,正中钱眼。只要哥俩在,回回就打不赢。后来隔了七八年,回回从昆明搬来个大将官,槟榔涂嘴,像鬼一样。他披牛皮甲,戴牛皮帽,上面还有铜钉,标枪刺不进去。他使大叉,叫“妈妈王”,很猴。中村哥俩要去和他打,问有没有把握,弟弟说,我们还没有吃过亏呢!弟弟从河埂上来,哥哥从河底过去。弟弟和妈妈王接上,引一下就跳开。妈妈王跟来,哥哥从河底窜上,一标刺中他的咽喉,把妈妈王杀了。早上把回回打跑了,大家回船吃饭,唯有打架最猴的哥俩普二头子还是去打,肚子饿了,弟弟没招呼(配合)好,哥哥被挑了。弟弟见哥哥被杀,也不想活了,乱干,就死了。还有一次我们的人被围在水塘里,全部被杀死。最后,我们打赢了,领头的期老爷被封了个什么官,城隍庙里塑了中村哥俩的真身像,打着包头。

  我们原来是统治者,后来变成被统治者。朝廷叫你打谁你就得打谁,你不打,人家就要来打你。为了那个事,直到现在,我们和旁边的回回村还搞不拢。

  讲述:兴蒙乡旃学良、王绍章、奎家德、华忠喜等蒙古族老人

  原始记录:邓启耀,198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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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给我们讲故事的蒙古族老人,他们的衣服融合了不同时代:对襟衣、军大衣、解放帽。1980

  让我至今记忆忧新的是,这些老人在讲述历史时,多次提到一些女人。她们不是打架很厉害,就是颇富传奇色彩。而这些女人,常常就是讲述者的家人:

  我家大姨嬷,出名呢,哪个也打不过!大姨嬷年轻的时候,有一次去茅厕,有个小伙子闲皮,悄悄跟了进去。大姨嬷右手提裤,左手一拐,就把那人拐到屎里去了。

  我家婆婆挑菜去街上卖,遇到个男人想欺负她,把她的菜踢开,她不依,那人就抽出扁担想打她。她急了,扯下围腰抵挡。她围腰里有铜毫子,使起来像流星锤,两三个人都打不赢她。她好打抱不平,特别是遇到想欺负弱女的汉子,总要被她狠狠教训一顿。有个小娃娃吃晌午,有人叫她蹲开点,她说又不拦你,凭什么要让开。那人就想欺负她。我婆婆赶来,一撸袖子,吓得那人跑了。

  蒙古族的女人咋会武艺呢?她们都是偷学的。她们趁别人练武,从板壁缝里偷看,看会了。硬是教的教不会,看的看会。

  讲述:兴蒙乡旃学良、王绍章、奎家德等蒙古族老人

  原始记录:邓启耀,198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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